鄭弘儀這兩天好紅。他在民進黨大台中市長候選人蘇嘉全的造勢舞台上飆出「幹你娘」三字引起軒然大波,支持者大聲叫好,批評者譴責他用髒話污辱國家元首還問候人家老媽;隔天鄭弘儀鞠躬道歉,強調他的國罵對象是馬英九的政策,而不是馬英九和他媽媽,一邊道歉一邊哽咽,傍晚繼續坐上「大話新聞」開講。
暫且放下新聞版面的各說各話與紛紛擾擾。如果換個角度,從語言和文化的角度,「幹你娘」是很有趣的三個字。首先,如果要將閩南語的「口氣」寫進去的話,「幹你娘」應該寫成「幹恁娘」。我閩南語並不溜,但當兵的時候和南部阿兵哥混在一起,混久了也習慣了。「幹你娘」從來不是我的慣用語,但有時為了和大家搏感情,便跟著一起說。在一群男人的場子裡非要一些髒話助興,氣氛才熱絡得起來。有一天,一位阿兵哥問我是不是客家人,我說不是,我問他為什麼覺得我是,他說我的台語聽起來怪怪的,但也說不上來是哪裡怪。後來是我自己發現的,我講的是「幹你娘」,他和其他阿兵哥說的是「幹恁娘」。這便是一種「口氣」,這種「口氣」很特別,而很多這種特別的閩南語「口氣」是中文難以書寫的,就算書寫了好像也沒有完全表達出來。其次,「幹恁娘」不只是罵人的髒話。「幹恁娘,又被扣假。」這個「幹恁娘」是阿兵哥在表達被扣假回不了家的憤怒;「幹恁娘,那女的胸部好大。」這時阿兵哥會帶著色瞇瞇的口吻講這三個字;「幹恁娘,昨天晚上差點被營長摸哨。」這時的「幹恁娘」說得既緊張又慶幸,絲毫沒有罵營長也沒有問候他媽媽的意思,只是在表達心情,反映情緒而已。除此之外,「幹恁娘」還可以用來加強語氣:「我跟你說今天晚上站衛兵,時間我和你對調,幹恁娘,我跟你講過了不要再讓我講第二遍。」這裡明顯聽出,「幹恁娘」的後半句比前半句的語氣來得重,說話者為了使自己更有氣勢。我曾經聽過一個三句不離「幹恁娘」的阿兵哥,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完全沒有惡意,「幹恁娘」只不過是口頭禪,就像有些人的口頭禪是「他媽的」一樣。有時候大家會笑他幹嘛一直「幹恁娘」,這時他詞窮得有點發窘,又脫口一聲「幹恁娘」,向大家表達抗議。舉出這些例子只是在提醒,「幹恁娘」的對象不一定是人,也可能是事;或者根本沒有對象,而是在自我表達的時候與情緒、氣勢、口頭禪有關。
撇開政治不談,鄭弘儀的新聞風波,使我重新思索「幹你娘」三字,也使我想起「髒話」不只是「髒話」。「髒話」反映的是語言,語言反映的是文化,只要是文化,便格外激起我的興致。除了「髒話」的骯髒令我們感到反感,其實我們更可以留意,即便是「髒話」也有更多的語言內涵,而這就是文化。世界各國的「國罵」都反映著自身的文化性格,不是嗎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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