寫於民國一百年的前夕

民國像什麼？有人說像南宋，有人說像三國時代的蜀國，有人說像明亡以後苟延殘喘的南明政權，有人說像魏晉之後的南朝。其實，民國什麼都不像，只像她自己，正如同這些被拿來比喻的朝代，是獨一無二的。

中國歷史上沒有哪一個朝代像民國，在出生的時候便想走一條民主共和的路；在成長的過程中備受各方覬覦，內有新舊軍閥，外有世界列強；38歲那年她離開了她的出生地，渡海來台，在台超過60年。曾經，與清廷勢不兩立的南明，最後只活了18歲；年代更久遠一點，那個偏處西南的蜀漢也只維持了42年。民國不只如此，她活過40、50、60、70、80、90，現在即將度過她的100整壽。

有人說，整壽個屁，38歲那年她早死了！也有人說，就算承認她還活著，但可不可以不要老是活在她的鄉愁中？教科書上說的長江黃河秋海棠，與我們並不切身相關；我們可不可以多知道一些關於自己土地的故事，例如濁水溪從哪流的，淡水河的出海口在哪，這裡為什麼叫福爾摩沙，清朝統治以前有鄭成功而鄭成功趕走的是荷蘭人，所以荷蘭、明鄭、清朝、日據……不對，是日「治」而不是日「據」。因為台灣割讓給日本所根據的是馬關條約，而日本是締約而來的合法統治，怎能說成是據為己有的「據」呢？

反對者聽不下去開始還擊，雙方你來我往，「據」理力爭。類似的爭議以前就有，此後也沒有間斷，各路人馬想做的其實是同一件事，那就是界定台灣和中國的關係，同時想釐清台灣與民國的關係。一派認為，如果沒有台灣，民國早亡了；另一派主張，如果沒有民國，台灣早赤化了。雙方吵來吵去，吵到最後有人跳出來說：「吵什麼！中華民國＝台灣。」此話一出，雙方都閉嘴了；不肯閉嘴的，聲音也小多了。大家未必能心悅臣服，但也找不出更好的辦法了。以前陳水扁當總統以及現任總統馬英九，用的都是這種說法；中華民國＝台灣，成為一個沒有共識的共識。

這種共識實在說不通。如果中華民國＝台灣，那麼「中華民國建國一百年」就會等於「台灣建國一百年」，任何一位稍有常識的公民都不會接受這種說法。以「中華民國＝台灣」作為共識，只能說明一件事：身為民國的國民，彼此對於國家的認同，有著難以化解的歧見。

這便是民國難以類比於歷史上任一朝代的理由。不但如此，她容許這種歧見在多元的思維與民主的表達下，各自去發聲，相互的激盪與探索。這點，才是她獨一無二的魅力，也才是她過100歲生日真正的意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