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文創劇場」補助制度的利與弊

文建會計畫在十月份「華山藝術生活節」的「文創劇場」中，玩一種新的補助制度。用「玩」這個字，表示這只是某種嘗試而已，尚未成為常態性的補助政策。文建會這樣玩：除了場租免費，演出團隊可獲得演出票房75%的補助款。換言之，演出團隊只要每賣出200元的票一張，政府便補助團隊150元。

新制度的精神在於將「市場」導入補助機制中。長久以來，一般觀眾對於劇場的觀感是有一定距離的，因而有這樣一句話：「外頭的人進不去，裡面的人出不來。」說穿了，就是外頭的觀眾不理解劇場，而在裡面的劇場工作者也在自己拼自己的，不大理會觀眾的不理解。在新制度中，政府以「民意」為依歸，將劇場推向觀眾的同時，也拉觀眾進劇場，使「外頭的人進得來，裡面的人出得去」，這是新制度最大的優點。

然而，全世界沒有一種制度是有利而無弊的。雖然由票房多寡來決定補助多少的新制度能使劇場更貼近於觀眾、提高觀眾參與劇場的主動性，但「水能載舟，亦能覆舟」。首先，就制度面而言，它是錦上添花的制度。例如，如果演出團隊一張200元的票一共賣了500張，政府便會補貼十萬元票房收入的75%，也就是七萬五，那演出團隊總共可得十七萬五；但如果只賣出十張（當然這是極端的情況但也不無可能），那演出團隊總共只拿到三千五。傳統的補助制度向來被批評為「吃不飽也餓不死」，但照這樣看來，新制度「吃得飽也餓得死」，因為它是錦上添花的，所以吃得飽；因為它只是錦上添花的，所以餓得死。這樣的設計是否有違補助制度的核心價值，值得深思。補助制度原是「補你所不足、助你所不足」，但新制度變成了「補你所充足、助你更加充足」。不知為何，我想起了「西瓜偎大邊」的諺語。

其次，就製作面而言，新制度希望建立「製作人制」，以取代現行的「編導制」。然以目前表演藝術團體的實際運作上，製作人與編導的關係早已是分進合擊：前者行政，後者創作；前者衝票房，後者拼演出，二者已然是相輔相成的夥伴與戰友。規模小一點、財務困難些的，製作人身兼執行製作；規模大一點、財務充裕些的，製作人指揮執行製作，由執行製作去調度人手與分工。換言之，在新制度出現以前，表演藝術界不見得沒有「製作人制」，而某些製作人出鋒頭、拼票房、揮灑自如、善用資源的功力更是不容小覷！雖然，新制度想將製作人「扶正」，但在新舊兩種補助制度下，製作人要做的事幾無二致：使觀眾席全滿，票房長紅！因此，新制度想建立的「製作人制」，只是象徵性的宣示，無法改變製作人現有的工作方向與實質內容；一名原本就出色的製作人不會因新制度而更加受惠，而一名本來就癟腳的製作人也不會因新制度而有所長進。

再其次，新制度是否影響創作的性質，答案是肯定的。編導在創作時只要想：「我的作品能不能吸引更多的觀眾？」光這一念，便使他自動降低他的「實驗性」，增加他的「市場性」。（原諒我的詞窮，因為「實驗性」、「市場性」等用語實在不精確！）他會在觀眾能感受、能理解的範圍內從事他的創作，因為經驗告訴他，唯有這樣票房才可能會好；他會去找一些知名度高的演員，甚至是影視明星、走紅歌手，因為別人告訴他，唯有這樣才能吸引粉絲、票房才有基本盤。他的腳本會愈寫愈「明白曉暢」，因為觀眾不喜歡那些他們看不懂也聽不懂的演出。於是，在新制度的推波助瀾下，我們會看見愈來愈多的《獅子王》，而那些因原創的才華、實驗的精神而雄霸一方的大獅子小獅子們，將會愈來愈少。

新制度擠壓了實驗性作品的空間，當然，這些作品也不是新制度所鼓勵的對象。既然每一制度都不可避免地有其設定的對象，既然這項新制度還在「玩」的階段，那以上略顯嚴肅的討論，僅供有心人自行斟酌。如果將來有一天，新制度真的大張旗鼓地風行起來了，那只能寄望新制度下的作品，能更優質、更打動人心、多一些像《獅子王》的作品。畢竟，《獅子王》還是好看的，如果做成了《極限震撼》，那就糟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