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化部與獨立書店

「台灣獨立書店文化協會」近日成立，成員包括唐山書店、東海書苑、水木書苑、洪雅書房、小小書店、有河book、凱風卡瑪兒童書店、自己的書房、註書店等九家書店，希望能搭建平台、串聯力量、互相協助，聯合起來發揮「獨立精神」。雖然它們在經營上不敵大型連鎖及網路書店，但看見它們的結盟與持續的熱情，很難不令愛書人精神為之一振，同時，也很難不去設身處地的站在它們的立場，體會它們身處的艱困環境，以及思索文化部在相關政策上的所作所為。

政策工具：文學閱讀推廣

去年十月，文化部將「文學閱讀及影音藝術推廣補助作業要點」修正為「文學閱讀推廣作業要點」，其中明定的補助對象，「以國內合法立案經營文化藝術之出版事業、藝文團體、基金會及實體書籍零售業為限」，而首次出現的「實體書籍零售業」，更被許多人視為是文化部對於獨立書店的「看重」。

原有的補助項目也有所增加。除了文學寫作班、文學營、文學獎、文學研討、文學交流以外，新的作業要點更多出四項，而每個補助項目最高可達總經費的百分之四十九：

1. 讀書會導讀、說故事等相關人才之培育。
2. 以閱讀為主之演講、座談、研討會或相關推廣活動。
3. 以在地、新進作家及各類文學獎或出版獎作品為主之發表、展售等相關推廣計畫。
4. 實體書籍零售業從事國際交流、主題行銷活動、建立共同銷售平台等相關計畫。

這四個新增項目或多或少影響著獨立書店的未來方向與營運計畫，因此，若說文化部在獨立書店的政策推動上完全沒做事，似有欠公允，何況在今年二月，文化部又修正了第六點，針對那些已經獲得第一次補助卻未核銷結案的申請者，原本的規定是不能再申請第二次，現在則變成「有條件的同意」。換言之，根據新修正的作業要點，在補助的申請程序上，有了更彈性、也更進步的措施。

不可能的任務：圖書統一定價

然而，文化部端出的「文學閱讀推廣」，並不保證獨立書店從此走得下去。獨立書店目前經營的最大困境在於議價；進貨成本高於大量進貨的連鎖書店，故在折扣戰中總是打敗仗。價格壓不下來，消費者自然轉向，競爭力也因而下滑，這是自由市場經濟的硬道理。因此，多數獨立書店經營者期待公權力介入，建立圖書統一價格制度。

對此，「公平交易委員會」的回應是：

「公平交易法」之立法精神為自由公平的交易原則，目前大家所提出的圖書定價指的是價格管控機制，依據現行「公平交易法」的規定為「限定轉售價格」，係屬違法。但依照國際趨勢，各國傾向採取彈性作法，只要符合合理原則及正當理由都可以採取個案性排除，目前公平交易委員會刻正進行修法中，惟較難針對整個產業（如圖書出版業）全面排除。

對此，龍部長的回應是：

依據現行「公平交易法」的規定，企圖推動圖書統一定價是當然違法的，但依據公平交易委員會所述，刻正進行修法的版本可能保留統一價格彈性。若企圖學習法國經驗訂立特別法，文化部需進行一連串的公聽會及分析的過程，也要考量消費者的反彈聲浪。

對此，文化部的回應是：

關於圖書統一定價制，因牽涉範圍大，影響者眾，將俟「公平交易法」彈性原則修法完成後，再研議圖書統一定價之可能性。

上述的說法，來自去年七月的「文化國是論壇」，如今八個月過去，「統一定價」依然沒下文。從政府的角度，由於它是違法的，因此如果要做，只能先等修法，修法之後再說。然而按照經驗法則，修法曠日廢時，有多少獨立書店能撐過修法，不免令人擔憂。再者，文化部的態度也不夠強硬。如果文化部只想依法行政，並不想要帶頭倡議、大聲疾呼修法有其迫切性，那麼，公平交易委員會何必自找麻煩？掌握修法權力的人又有誰會在乎？

說穿了，以目前文化部的行事作風，「圖書統一價格」是不可能的任務。

文創邏輯難以一體適用

文化部動輒高舉「文創法」，強調獨立書店可納入文化創意產業，因此經營者可多加利用以下的補助資源：

1. 文創圓夢計畫
提供50萬元創業基金，想開獨立書店的人就可提出申請，鼓勵青年回鄉創業。

2. 文創產業補助計畫
針對研發生產、品牌行銷及市場拓展等項目提出計畫，審過即可獲得補助，三者最高金額分別是150, 200, 500萬。

這些補助措施令人懷疑的是，文創邏輯是否能一體適用於獨立書店。如果獨立書店先前能按照研發生產、品牌行銷、市場拓展等步驟逐漸壯大、穩定發展，那麼今天也就不必在此討論有關獨立書店的議題了。獨立書店之所以被稱為獨立書店，就在於各有各的經營理念與堅持，對書店有不同的想像與期待，想走不同的路，想開創不同的文化價值，而這也正是獨立書店迷人與可貴之處。將一般企業的量產模式硬套在獨立書店上，顯得削足適履；萬一真把腳塞進鞋裡，那麼鞋雖穿上了，腳也完蛋了。

獨立書店的生存危機，並不在於品質低劣或經營不善，而在於明明有很好的創業理念卻不敵市場的運作機制。對此，政府必須有基本的立場。如果政府覺得不應有特殊待遇，獨立書店應隨著自由競爭，該關的就關、該倒的就倒，那麼就該徹底放手，任其自生自滅。如果政府認為書店不只是賣書，同時也是知識的傳遞、文化的傳承、情感的交流、社區的凝聚、社群的分享，那麼就該設法排除障礙，發揚獨立書店以及它們背後所代表的多元價值。別忘了，「多元」總是台灣在兩岸、在國際間引以為傲的品項與資產。

結語

時至今日，獨立書店已是小型文化中心。這裡有書，有靜態展覽、藝文表演，對於在地的社群能發揮一定的影響力。一位路過此地的青年也許在一本書的翻閱中獲得知識的啟蒙，一名壯年可能因為走進書店而重拾人生的夢想，一個老人可能在此佇足聽了一場講座而感到幸福。每間獨立書店各有各的經營者，每位經營者各有各的開店故事，無論這些故事透露著多少酸甜苦辣、彼此有多麼不同，至少有一點它們是相同的。它們在提醒這個愈趨功利的社會：人世間確有金錢難以衡量的價值，而且，是美好的價值。

政府只要記得這點，就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