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元濫用文化

談論文化課題，不可能不談到多元。台灣是個多元的社會，存在多元的族群，擁有多元的文化；台灣，以多元為優勢，也以多元傲視對岸，更因融合多元而在國際上舉足輕重、發光發熱。多元，是好事，也是很好的字眼。

然而多元，也有它的另一面。胡適的〈差不多先生傳〉，描寫一位「差不多先生」在面對任何人事物乃至於生死，總抱持著差不多的態度，也因其凡事看得破、想得通，死後被封為「圓通大師」，甚至成為眾人的榜樣並起而效法，最後讓整個國家成了名符其實的「懶人國」。以這篇寓言反省一下今日的台灣社會：經常把「多元」二字掛在嘴邊的我們，是否成了胡適筆下的差不多先生？

重視多元文化，能使我們在面對異議時產生更多的包容與尊重，因此：新舊課綱並行，藉以廣納各種聲音；慰安婦不能加上「被迫」，否則就是強加「特定史觀」；李登輝說釣魚台是日本的又說日本是台灣的祖國，是基於他的個人歷史記憶與詮釋，不妨包容；你說「鄭氏」統治台灣，我說「明鄭」統治台灣；你說「日據」時代，我說「日治」時代……每一樣說法都行得通，因為每一樣都代表著多元之一。俗話說「公說公有理、婆說婆有理」，包容、尊重多元之故，公婆都有理。我們口中的多元，使我們的心胸愈來愈開闊的同時，卻變得愈來愈像「差不多先生」。

新舊課綱並不並行，差不多；慰安婦被迫與否，差不多；釣魚台是台灣或日本的，差不多；日本是台灣的祖國，差不多；鄭成功被稱呼鄭氏或明鄭，差不多；日據或日治，差不多……反正，知道那個意思就好了，如果非要談原則、講立場、辨是非，倒顯得自身過於狹隘，不夠「多元」了！還是算了吧，反正都差不多，爭到最後也沒結果，還惹來一肚子氣，最好擱置爭議，總之吵來吵去也解決不了。

於是，我們不但愈來愈像「差不多先生」，也漸漸通往「懶人國」。美麗的「多元」成了我們逃避嚴肅課題的遁詞，使我們聽聞許多不堪的用語，卻不再字斟句酌、斤斤計較，使我們面對荒腔走板的言論之時，見怪不怪、輕輕放下，使我們目睹失序的行為之時，從容以對、淡定一笑，因為不堪的用語、荒腔走板的言論、失序的行為，通通是「多元」，而就在兼容並蓄的表象之下，正潛藏著、餵養著我們的懶散，使我們慢慢活在由我們自己所打造的「懶人國」裡，海納百川的同時也隨波逐流。

如此，我們所形塑的並非多元文化，而是多元濫用文化。我們濫用了「多元」兩字。一個社會再怎樣多元，終究要回到遊戲規則中，去釐清我們的基本原則與立場，若從國家的角度而言，這個遊戲規則便是憲法。我們可以在法定程序之下修憲、甚至推翻現狀去制憲，但在此之前，我們必須遵守憲法，這是多元社會的最大公約數，沒有這個基本的素養與認知，那麼個人就容易變成公婆皆有理的「差不多先生」，個人所建構的群體就容易變成「懶人國」，而當一個政治人物──尤其是位居要津的公職──要出面回應關於國家主權、定位、認同等等議題，他／她必須回歸憲法，確知中華民國台澎金馬，有自己的主張、立場、尊嚴，在我們尚未改變體制之前，我們要遵守它。

因此，站在位於台澎金馬的中華民國政府的角度，慰安婦是被迫的，釣魚台是屬於宜蘭縣的，日本對台灣是殖民統治，日本不是台灣的祖國。個人可以有個人的史觀，但國家不能沒有自身的立場。如果貴為國家元首或即將爭取大位的候選人欠缺這點基本認知，動輒以包容、尊重多元來裝飾自身，避重就輕，那麼他／她所捍衛的不是台灣的多元文化，而是踐踏、濫用了多元，形塑了多元濫用文化──助長國民變成差不多先生，國家變成懶人國，喪失自身的立場與應有的尊嚴。